就在他极度悲凉的时候,忽然间头上方一个声音清清冷冷地说:“孔乙己,你又偷了东西了。”

        孔乙己抬头一看,只见是一个二十几岁的青年男子,脸孔十分陌生,似乎不曾在城里见过,他身材高高的,一身月白绸衫,手上撑着油纸伞,那淡黄色的伞面上大团大团的红色紫色,撑开在那里,如同一朵开在雨中的花,如果在平时,本来是很可以欣赏的,然而如今孔乙己已经是“落花流水”,如同残败的菊花,因此孔乙己便也无心争辩,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不要取笑。”

        那人笑道:“取笑?要是不偷,怎么会打断腿?”

        孔乙己脸上露出乞求的神情,低声说道:“跌断,跌,跌……”

        那男子点了点头:“原来是跌断的,你这也是‘跌跌不休’了。”

        孔乙己一阵羞惭,面红眼胀,两只泥手紧紧抠着,低下头来不能再说话,却听那年轻人又说:“可怜倒也是相貌堂堂的,到如今还是穿长衫,只是时运不济,一直不能出头,否则凭你的气派风度,谁不当你是秀才相公呢?”

        这几句话一入耳,孔乙己登时便感到是三九天烧炭炉,心里暖和,他低垂着头,眼泪立刻就流下来了,真是知音啊,自己强要挣命,着实苦得很,然而却听不到半句温存的话,咸亨酒店是自己常去的,然而在那里,也只有取笑,没有人疼惜自己的,哪知今天竟然遇到这样一个人,虽然起初也是照例的玩笑,然而其实并不当真,他是真的懂自己,这几句话说出来,便准折了自己半生辛苦,这样的话语,这些年哪里敢奢望听到呢?这便是“万两黄金容易得,知音一个也难求”,有他这一番话,自己纵然是立刻死了,今生也值了。

        孔乙己不知不觉便把后面几句话说了出来,那人听到便笑了:“好好的怎么偏要说死了活了的?我看你也只是腿伤,这个却容易,你若是肯,我便带了你去,找郎中为你接骨,将养三五月,也就复原了。”

        孔乙己一听他这话,刹那间绝处逢生,如同悬崖下见到一条垂下来的绳索,仰起头来对着那站得高高的人,一脸渴望希冀地说:“多谢少爷救命!我若能得好,定然粉身碎骨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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