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拨过去,漫长的等待过后变成忙音,莫惊春忽然意识到或许自己真的失去了自己的弟弟,无论是一年前就已经渐行渐远,还是直至今日都无法再回头的终途,莫夏以一种他最期望的方式消失,他却莫名心脏绞痛得要喘不上气来。
叮咚一阵铃声,莫惊春满怀期待地看来电提醒,却是莫夏的班主任。
班主任说莫夏是提前交卷走了,班里的同学聚餐也没有看见他,如果现在还没回家的话要不要报警。莫惊春大脑犯蒙,嗯了两声拜托班主任之后挂断电话,世界再次陷入了沉寂。
莫惊春把给莫夏买的那杯奶茶喝了,蜜桃香气在舌尖化开甜丝丝的,要是冰着一定更好喝。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和莫夏错过的,或许就在他进奶茶店的那五分钟,或许是他做饭的那半个小时,又或许他已经在一年的不言里和弟弟走得太远太远,他是不能如此苛刻要求一个小孩子在这么大的世界里自己找到回家的路的。
负罪感和愧疚心压得莫惊春反胃作呕,警察很快回了消息,说莫夏自己买了南下的火车票。
莫惊春花了一晚上的时间把家里看了个遍,和他走的时候没有任何变化,唯独床上少了熟睡的人,他脑子里甚至疯癫到想要买票去抓莫夏,然后再把亲弟弟操一顿,告诉他不准跑,告诉莫夏他不可以真的一点留恋都没有的离开——他忽然想起来,离开的是自己,逃跑的是自己,懦弱的人一向是他,莫夏只不过把深埋在骨血里的事实剔骨剜肉剥出来给他看。莫惊春仍旧不敢承认对弟弟的态度是爱,但显然比爱更复杂的东西更能无孔不入地将他彻底逼疯。
莫惊春抚摸着卧室的门框,小时候妈妈总会拿着小刀把莫惊春和莫夏的身高刻在上面,新鲜的痕迹将木门划出白嫩的痕迹。莫惊春在时间的长河里刻舟求剑,试图通过抚摸门框上一道道刻痕来比量,他离去的这些天弟弟长得有多高,分开的日子里弟弟过着怎样的生活。直至那道月牙色的痕迹高过他的头顶,他无法想象那么小的孩子长大了居然会比他要高半个头。
沉重的包袱随着世俗与苦难一同沉没大海,汪洋里只剩他自欺欺人的一叶残破扁舟。
七月份,莫惊春回到了原来的工地上,大家很好心的对升学宴闭口不谈,莫惊春也越来越少把弟弟挂在嘴边。只是发了工资往卡里存钱,用如此卑鄙的方式告诉莫夏自己还活着,告诉莫夏自己的存在,如同阴魂不散的野鬼。莫惊春突然想起来那天为了哄骗弟弟放手的话,把莫夏当老婆,把莫夏当媳妇,把莫夏当自己最爱的弟弟。莫夏毫无疑问是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却在一个称呼上顾虑如此之多,复杂的世俗下压着原本相贴勃勃跳动心脏,他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日子依旧一天天过,莫惊春早就从公安那弄到了莫夏的联系方式和住址,却再未鼓起勇气面对自己曾经犯下的诸多错误,他开始疲于每况日下的身体和劳累的底层活计,游戏机被他塞进了床底,落了厚厚一层灰。他看着很好的大学研究生招生名单里有莫夏的名字,又在学校的头条新闻里知道了莫夏直博的优秀成绩。他知道莫夏的成绩不差,偶尔还能弄个班级前三回来,但当弟弟真的收获了如此多的成就,学校的好多社科项目下都挂着莫夏的名字,他恍惚地觉得这好像不再是能和自己蜷缩在一张床铺上抱着取暖的弟弟。陌生的着装,陌生的发型,一切都显得如此遥远,在南方湿热的小城里,莫夏戴着学士帽鞠躬,下面便是一阵闪光灯快门的声音。
他真的再没有理由用家庭和亲人捆绑这样优秀的人,即使他是和自己血脉相连的亲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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