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邱渡没醒,谭云闲折回家里收拾残局。整个客厅还乱糟糟的,茶几被推到一边,地毯也胡乱卷在地上,谭云闲没忍住,点了根烟。抽出烟的时候,他反过来看了下自己的手,白皙修长,昨晚的暴力在他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一根烟燃尽,谭云闲把烟蒂拧进地毯里,蛋白质燃烧的味道溢出来些,又很快消散在空气里,地毯上留下一处焦黑的污点。他捡起邱渡落在地上的包就走。

        路上邱渡手机震动,一个叫“秦文灯”的联系人进了电话,男生的声音在听筒里炸开:“邱渡!你昨晚哪里去了?一会儿老班的课你都敢翘!”

        谭云闲猜这是邱渡关系要好的朋友,斟酌一下:“同学你好,我是邱渡的哥哥。我们昨晚出门吃饭,邱渡给吃坏肚子了,今天可能不方便去上课,你能帮忙请下假么?”

        对面男生显然没想到是陌生人的声音,愣了一会儿才磕磕巴巴接到:“哦好的好的……邱渡吃坏肚子了?急性肠胃炎?他昨天还在发烧啊,他他现在情况咋样?”穿过层层电流的询问急切又关心。

        谭云闲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收紧,没再仔细听男生的问话,随便敷衍搪塞过去。挂电话后,他心中升起一股烦闷,这股烦闷随着邱渡的昏睡在他心里愈积愈深。他一直在病房里待到晚上十点,邱渡还是没有转醒,找人熬煮的粥和汤仍稳稳当当地放在床边柜子上。谭云闲取了新毛巾,小心给邱渡擦身子,过了一天,那些伤痕更加明显,青青紫紫连成一片,简直像在身上炸了烟花。隔壁床的阿姨探头看了一眼:“怎么伤成这样!”谭云闲阴沉着脸不说话,阿姨摇摇头缩回去。

        谭云闲根本不敢用力,越擦力道越轻,几乎只是在皮肤绒毛上抚过。谭云闲有些出神,那些泼墨一样的伤痕从邱渡小麦色的身躯上凸显出来,像是在深空里的星云,背景的小麦色慢慢扭曲,变成一副白皙的女人躯体,可怖的伤痕却还贯穿其上,脸被打得发肿得厉害,看不出原先的样子,但谭云闲知道,那些肿块下去后,会是一张总是温柔倦怠、眉目如画的脸。他的手抖得厉害,他闭上眼,沉沉吐出一口气,邱渡复又躺在他面前。

        晚上回到家时,客厅里空落落的,沙发、茶几和地毯在下午时他便叫人撤走,还没有买新的,冰冷坚硬的地板光秃秃的反着灯光。谭云闲去到琴房,施坦威围绕在一堆复杂的专业录音设备里,盖板上还杂乱放着他这一个月写的谱,都是垃圾,他自己也是个垃圾。

        怎么会不是垃圾呢?他从小怨恨他爸,怨恨他爸给他妈和自己带来的四季都不会消散的癍瘀;怨恨他时时刻刻在自己耳边怒吼,没用、废物、垃圾从他的耳朵住进他的心里。谁都不知道那双修长漂亮、在琴键上可以奏出流畅乐章的手回家后会是那样青筋暴起的可怖模样,会握住皮带、衣架、鞭子,指向自已的妻儿;当然,他爸并不经常这样,他怜惜自己的手,更多的是用脚去踹、去踩。他殴打的对象更多是他的妻子,毕竟谭云闲第二天还需要去上几个老师的钢琴课、要参加各种各样的比赛、还要被带去那些名家面前“随意弹奏一曲”,而他的妻子整天呆在家里吃白饭,却连这个家都照顾不好,这不应该被打么?谭云闲对他爸的恶心和憎恨让他在成年后几乎和家里断联,他一直以为他离他爸已经足够远。

        真是令人发笑,谭云闲低头看自己的手,原来无论他有多厌恶他爸,他还是成为了和他爸一样的垃圾。

        谭云闲沉默地抽烟,天将亮时才睡去,只是这睡得并不安稳,没一会儿又醒了。洗手间里映出男人憔悴的脸,青色的胡茬在苍白的脸上格外明显,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谭云闲稍微收拾一下便出门了。

        邱渡醒来时几乎分不清梦和现实,他感到自己睡了很久,身子要沉在深水里,过了一会儿意识和身体才慢慢上浮,逐渐清醒过来。天色蒙蒙亮,灰白的晨光从窗户里透进来,窗外是一角枯黄的叶子,四周都是白色,鼻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邱渡意识到他在医院里。邱渡慢悠悠支起身子,也不知道躺了多久,他甚至觉着关节在活动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记忆里的最后一个画面是谭云闲还在他身上驰骋,之后估计晕死过去,画面也从这里断掉,他实在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到的医院。他想给秦文灯或者谭云闲去个电话,四下却不见自己的手机,更确切的说,他身边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他像是平白无故被孤零零丢在这里,一下子不安紧紧撰住他的心脏。

        此刻医院走廊里已经有人走动,提着夜壶面盆的、带着洗漱用品的,有脚步声走进他所在的这间病房,邱渡抬头,是个不认识的陌生男人,应该是他来看他隔壁床的,与他无关,邱渡又低头穿鞋,他想去问问护士或者医生他的情况。

        只是没想到那男人神情自然地扯过椅子坐到他面前,抬手探他的额温,邱渡猛地躲开,眉头都皱在一起,眼睛里全是抗拒和疑惑,还没等他出声,那男人自顾自笑起来:“烧好像退了,一会儿再叫护士过来测个温,上午观察下情况,下午应该就能走了。”

        男人语气熟稔,邱渡一瞬间怀疑自己脸盲,没认出人。他又仔仔细细观察起来,确实有些陌生。男人见他蹙着眉打量自己,好像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邱渡并不认得自己,笑道:“啊,我是瞿文山,叫我瞿医生好了。我是谭云闲朋友,昨天他送你过来的时候我给你做的检查,刚刚下班就顺路来看看你情况——你要去买早餐么?”

        检查……邱渡心头一紧:“不……不是,我什么东西都不在身上,想去借个手机问问……谭先生来着。”

        “别担心,估计是云闲给你收起来了,”瞿文山笑眯眯地,“你躺了一天没吃东西,先和我去吃个早餐,一会儿我帮你打电话问问云闲好了。”

        翟文山很是自来熟,吃饭时同邱渡闲聊。问到和谭云闲的关系时,邱渡哽了一下,一下觉着自己的这碗白粥烫嘴,只支支吾吾地说是朋友。他的头几乎要低得埋进碗里,也就没看见翟文山嘴角扯起的几乎不易察觉的、讥讽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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