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吧文学 > 综合其他 > 无妄之灾 >
        他向弃犬伸出手。

        无视了顺着手臂攀升的水液,哪怕它已经抵上自己吞咽的喉结,带着细微的刺痛警示着自己。伤痕遍布虎口钳制住喝得烂醉的年长者的下颌,面料粗砺的手套摩擦着对方湿淋淋的胡茬,曾经被精心打理的须发如今被扯得七零八落,额侧的冠状编发松松散散地耷垂着,像是被强硬扯散的月桂冠,比起对勇敢者功勋的加冕更像是对怯懦者落魄的嘲讽。

        在昏黄却聊胜于无的街灯下,借着艳俗霓虹灯佝偻的窥视,直到那只昂起的眼眸呆滞地映照出他的模样———眼瞳是一枚凝固的翡翠,一块冻住的暖海,一座永不得行进的笼网,一种固态的痛苦,太漂亮。往日的锋锐早已溺死在厚重的酒精里,劣等的朗姆酒把他的棱角从头到脚浇了个透顶,像是被牛奶浸泡后的咖啡味意式脆饼一样软烂。浪客的指尖试探性地挑起海盗泛红的,此时已经说不出半句刻薄话的薄唇,指腹用力在凛白的利齿上破开皮肉,流出几滴铁腥味的血,颤颤巍巍地顺着指纹的痕迹流进微开合着的嘴里,直到与唾液融为一体滑入肿痛的喉咙里。潮腥的浪潮从浪客的脖颈上退去,海盗嘶哑着用凝固的混沌找寻自己的声线。

        “……斯——昂赛……”

        “回答正确,朗姆,我的老朋友,是我,桑赛特。”

        得到了肯定答复的朗姆似乎恢复了片刻清明,随之而来的是无端滋生出的敌意,但可惜被麻痹的神经并不能顺从他晦涩难懂的心思,而锋锐的水液也顺从着唯一能正常运转的本能陡然摔到恶浊的石砖路上,溅起脏污的水花,水花又迸溅上桑赛特的裤脚。而桑赛特,这个好脾气的男人,他就和远方荒芜的旷野一样温和,细碎的沙砾只是粗砺却不会划伤过往的行者。蓬乱的棕发掩盖下金棕色的流淌,柔和地接纳着翡翠色的尖锐。

        他捡到了脏狗。

        捋过朗姆厚重的长发掖到耳后,露出迷蒙不清的面庞,汗涔涔的触感,柔细的发丝像是生生不息的海浪,或许他就是一片海、一小片无法挣脱束缚,永恒凝滞于过去的深绿色的海。就这样抬起这一片凝固的海,托举起这一股沉重的洋流,似乎在脏热潮湿的里膨胀呼啸,本是健硕矫捷的高大身躯如今和被摆到大理石岛台上发酵蓬松的小麦面团别无二致,鲨鱼尾像是在墨黑色浪涛下颠簸的浪板一样震颤着附上桑赛特的小腿寻求支撑,坚硬的盾鳞擦过裤腿拖拽出湿乎乎的殷痕,他低垂着高傲的头颅,含糊咒骂着他正倚靠着的那唯一肯伸向他的手。

        带着摇摇晃晃的海盗穿过街道的嘈杂喧嚣,空瘪的烟盒,打碎的酒瓶和用过的避孕套滚进水沟,老鼠悉悉索索地跑过下水道,垃圾聚集堆成落魄者的营地,一步一下沉入泥泞,带着熏人的酒味,凝固的朗姆酒海洋被日落的旷野拖拽着走出逼仄的小巷,留在背后的是不堪的污渍,还有流淌干涸的暗红色血液。

        踏上咯吱咯吱的木质台阶,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翘起的木屑在手背留下红痕,钝痒的刺痛感。炽热的鼻息铺洒在颈肩,隐约能感受到扎人的胡茬蹭过并不柔软的夹克上,像是沙滩上海潮未卷走的碎贝壳,尖锐的边缘挂满蔫掉的,结上盐粒的海藻,还有结块细碎的深棕色湿沙。干瘪炸起弹簧的床垫上似乎还残留着上一任房客的毛发,窄小摇晃的窗在落灰掉皮的粉白墙的重压下被挤得歪斜。

        没有月亮,没有星光,这座颓烂的城市只有淌涸的腐败欲望,金玉其外又败絮其中,就像是此刻趴伏在床上因醉酒而麻木呻吟的贱烂魂灵,被精致昂贵的美丽皮囊伪装成一件待价而沽的上好商品。悲哀凝结在他的眼眶,结上霜,凝出水,变成翡翠色的琥珀糖,用脆弱的糖皮裹住无力软弱的内心。他逃避着,逃避着过去又只有过去,被戳破了便像一条凶兽一样弓起身子,却又把柔软的腹部暴露,连苦行也永远无法得到宽恕,却妄图用假象蔽目。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