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林如海坐在车里问起那道童家下事,实为暗存结交其父母之心。他冷眼瞧这孩子一路进退自如谈吐不俗,当是可造之材。这股子气势小门小户哪里调/教得出,只不知谁家旁支罢了。以其子观其父,或可来往一二。

        盖因嫡支嫡子必不能放在道观学甚杏林之术,故有此一说。

        即便如此,他日这孩子家去开蒙略略下些功夫,将来不知得把多少纨绔膏粱比到泥里去。

        童子听人问起来历,大眼黑白分明溜溜一转,粲然露齿笑道:“不怕林大人笑话,儿乃师傅当年四海游历时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不知家在何方,亦不闻父母之事。打听了这些年,总没甚消息传回,想来都着落在疫城之中。也就师父一颗慈心将儿从襁褓中拉扯到如今这般,又亲教手艺傍身,再造之恩不是父母胜过父母。”说着两只小胖手攒起冲真武观方向拱了又拱,言语间颇有点意思。

        林如海听他这么一说,心头一紧,抬手细细捻过胡须沉吟。

        所谓“疫城”之由来,实乃七年前一桩震惊天下的惨案。

        彼时恰逢当今即位,新圣人前脚刚祭过天地祖宗,后脚陕豫一带偏偏就起了天灾。打从出了年里直到大暑,数月之间滴雨未落,一场大旱直叫山川变色草木枯黄,田亩龟裂饿殍千里。及至豫中,几乎沦为人人相食之地。朝廷急调湖广江西数处存粮赈灾,不及松口气,这天上又好似叫撕了个口子出来,从立秋往后便阴雨绵绵淅淅沥沥再没停过,直至入冬方才搪塞过去。

        如此大旱大水接踵而至,真真是数百年也难得遇上一遭。京中渐有流言四起,意在影射禁城中端坐那位得位不正。好家伙,这还了得。当今心里存了气,且先在朝堂上服了个软,罪己诏下完不出月余,但凡事涉其中,上至义忠亲王老千岁,下至城门口贴诏书的小吏,有一个算一个,一个没跑了,都叫收拾个灰头土脸,活不好死不得,人人叫苦不迭。

        事情至此,无非天时不佑外加宗室作乱,该罚该贬处置得当,本不应酿出大祸。谁知入冬之后黄淮之地忽然又起了阵疫病,早间各地大夫皆误判为伤寒,再往后越看越不对劲,待得察觉是疫,便是跳个傩戏也赶之不及。

        医官得了疫情消息往上急报求援,太医院具本转呈礼部户部,却又叫牢牢压下——圣人正因不得已下诏罪己之事气恼,谁敢硬着头皮再往上撞说些不中听的话。各部天官们少不得寻个由头轻飘飘打回去,只做寻常秋冬伤寒之疫处置。

        本朝惯例,内阁不兼尚书职,做的不过票拟之事,下面怎么递本,上面便怎么原样向圣人报备。况且又正遇上大灾之年京中不稳,阁老们也不敢随意派家下人出去四处打探。因此见了礼部春秋过的折子只道真是伤寒而已,心想哪年冬天没几个人殁于伤寒?还用往朝堂上浪费圣人时间,索性彻底将此事抛开。其后偶见河南布政使上折论及此事,自是直复“见怪不怪其怪自败,待开春后自然退去,无需刻意赈济”,便就轻轻将疫情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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