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年干直播的人少,钱特别好挣。现在多少明星网红都来直播了,早就不挣钱了。”我掏出手机,赶紧给妈妈的账号转了一万块钱,“妈妈,家里出什么事了?缺多少钱?他搞直播本来也不稳定,还要贴补我。所以你看看,我工作才半年,居然攒了一万呢。不够再来找我要,我去想办法!”

        妈妈舔了一下嘴唇,语调渐渐软和下来:“你都存了这么多,他怎么不知道存钱?”

        我一边急忙替他辩解,一边站起来企图撤离战场:“他存了啊,怎么没存?上海一套房呢!妈妈你知道的呀,刚买了房的人,手上哪还有一点闲钱?”

        “你等一下!”爸爸突然从背后喝了一声,他又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妈妈的肩膀,“那一万块钱你给孩子转回去……家里也不是遇到什么大事,就是这几年这个经济形势,生意不好做,寻思问问你们有没有余钱……没事,不用担心。你这个钱拿回去了,好好存着别乱花就行。”

        我已经走到门边,一边说话一边往门外缩:“没关系,都是一家人,你们存着跟我存着有什么区别?”

        我从父母的房间出来,拎着生煎包的袋子,踩在酒店走廊厚厚的地毯上,慢慢走向我和哥哥的房间,突然想起过年之前我问哥哥要不要回家过年,他说:“你们三个人的家,我回去干嘛?”当时只觉得他刻薄寡情,如今心里却说不出什么滋味。手机震动了一下,微信弹过来一条提示,显示转账已退回。

        假如我有一个近十年未见的儿子,见面第一句话会说什么呢?也许是责怪,也许是惊喜,但怎么会是开口要钱呢?我一直听说我出生的时候,是家里最苦的时候。那时候房子没有,连一张正经的床都没有,等店里打烊了,我们就收拾收拾歇在店里。所以我一直觉得哥哥没有吃过这些苦,他被接来浙江的时候,父母已经买了房子,他甚至有自己的房间。

        现在想来,寄人篱下未尝不苦,作为家中不被爱的那个未尝不苦,长此以往水滴石穿的失望,未尝不苦,不苦的人又何必这么作践自己。

        我将房门刷开的时候,他正背对着门,趴在窗沿上,一只骨肉匀称的手夹着半截香烟。身上穿的黑色衬衣还是我的,夜风堪堪擦过他的腰,显得他愈发消瘦颀长。听见我进来,连头也没回。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将他揽在怀里:“下午吃饱了吗?我买了生煎要不要尝尝?”

        他略瞥了一眼我里提溜的生煎,便抬头笑起来:“小狗,在哄我开心?”说着将半截香烟塞给我,“会抽吗?”

        我点点头,沉默地从他手里接过烟抽了两口。烟雾袅袅地隔在我们俩中间,间或还能父母的交谈声,冷言冷语夹枪带棍的,透过两个房间开着的窗户清晰地传来。他贴过来,胳膊环着我的脖子,蜻蜓点水地吻了我一下:“做吗?没有摄像机,没有观众,只有我们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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